思念

  在近乎妖艳的灯光下,舞台上一只3男1女的乐队正在卖力的演出着。那些混乱、粗糙的音乐被性感的女主唱演绎的灰暗而撩人。

  CY踩灭手中吸了不到一半的香烟,转身离去。我跟随而去。推开形形色色癫狂的年轻男女,我和CY在调音台后面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我们身处绝望的黑暗中,几米远的眼前却是灯光摇曳,人群沸腾,音乐咆哮。

  我:“喝酒么?”

  CY:“……”

  我:“其实她这种演绎也很不错,这首歌本来就是表面粗糙但是背后有一种灰暗的……”

  CY:“你整天不装逼会死啊!”她不耐烦的恶狠狠的打断我的话,重新点上一支烟。并不看我。

  我承认CY抽烟的样子很迷人,我侧头注视着她伴随着抽烟的沮丧和冷漠,忘了回应她的恶毒。她抽烟很慢,细细的烟雾会穿过她额前细碎的短发缓缓升起,散去。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摇滚所在,这一番动静相依令我着迷。长期放荡挥霍的生活并没有侵蚀她的容颜,她脸上依然细腻而充满光彩,她的双眼依旧充满了决绝的勇气——即使那些黑夜,泪水,癫狂和崩溃,即使她内心一片惨淡。

  I don’t have anything since I don’t have you……

  歌词还是穿过黑暗进入我们的耳朵,本来我可能听不出来这句英语,但是,这首歌我们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们不由自主地轻声念了出来。

  CY:“我过几天去青岛看个朋友。”

  我:“嗯,……什么时候回来?”

  CY:“再说吧。”

  我:“你,你一直不觉得我们是朋友么?”

  CY:“我在这儿没有朋友!”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同样很决绝,另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隐约可见她网袜的丝丝光亮,而她的平底球鞋上的白色条纹却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在黑暗中发出犹如高速公路上白色指示路牌般醒目的色彩,宛如洁白无瑕的白色荧光。

  我转头看向舞台,吉他手背对观众,正弹出一段还算动听的solo。这和弦应该还蛮难弹的。我心里默默的想。

  CY:“我没有那些勇气和耐心去应付太多的感情,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甚至是亲情。”

  我:“很多人是很单纯的关心你的,你何必这样呢?”

  CY:“你是在说你自己么?!”CY转头,双眼无惧地直视着我。我在她这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狼狈不堪,内心再也不复完整。

  我:“操!”

  我们终于还是离开了这里,鱼贯而出。路过旁边一文艺男拉着一露背女的小手正说着:“我一哥们,和Metallica的经纪人特熟!牛逼吧?”另一小胖墩样的高中妹正说着:“我这个心给伤的啊……”

  我们赶上了最后一班城铁。乘客不多,零零落落坐在沉寂的车厢内,只有电视上有人很天真的在诉说着,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美好的国度。我和CY并肩而坐,恍如陌生人。

  当城铁驶进一片黑暗中,我耳边忽然传来CY一阵爆发式的笑声,这笑声吓了我一跳,这不是她一贯冷漠的笑声,抑或是性感放荡的笑声,这是一种单纯的稚嫩的无暇的笑声,像远离我很久的天真的孩子的那种笑声,这也是一种在她身上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声。我转头看她,她双手捂嘴,以经笑得直不起腰。这一番情景令我悚然一惊触目惊心,恍如另一个CY在向我走来,另一扇门在向我打开。

  犹如寒冰豁然融化,犹如笨重的烟火蓦然绽放——嗯,我承认,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了。

  我循着她的目光——这一刻,她的目光是多么的纯真啊——往前看去,我们正前方的窗户玻璃上,像镜子一样清晰的映出我们的模样。我们的五官都被它非常荒谬的变形了,整个头如萝卜一样被拉长,上端肿大如斗,有四条眉毛,还有两条可笑的挂在鼻子两侧……我定住3秒钟以后,终于也忍不住,放弃了一贯的道貌岸然,和她一起开心地笑出声来。

  城铁里那些昏睡的乘客被我俩肆无忌惮的笑声惊醒,都或诧异或厌恶的望着我和CY,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顾不上那些目光,仍然在前仰后合的笑着……

  这一刻,我们变回了两个天真的孩子。

只有你明白……

   晚上去同学那儿喝了一点酒,很晚回来倒身就睡,手机忘了关。凌晨4点多的时候被手机吵醒,发现天空竟然已经有些泛白了。

  CY:“这次一切真的他妈的结束了!”

  我:“嗯?什么意思?”

  CY:“他昨天辞职离开北京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了,估计会在那儿定居了……”

  我:“……,操!就这点破事你还有完没完了?!不他妈的早就结束了吗!”

  CY:“这一切我真的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我早知道事情最后会是这样的,但是当事情真的这样了我还是难以接受。我还是爱他,我忘不了他……”

  我听着她明显有些哽咽的声音,想象着晶莹的泪水从她曾经放荡的脸颊上慢慢滑落。我这时不禁想起了她紧身的短裙,性感的大腿,我竟然忍不住也伤感起来。三十年河东狮吼,三十年河西走廊,世事沧桑,也不过就如此了。望着窗外还有些迷蒙的晨色,我醉意全消,心潮澎湃。

  我:“你自己在这个城市也能过得很好的,曾经爱过就很好。”

  CY:“我今晚再次想起了很多事情……我刚才听了一晚上的歌,那些歌都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起听过的,我从头到尾又重新听了一遍,想起了很多小细节,他为什么会这么绝情?!We ever met with lovers,But now we ended as strangers。”

  我:“说人话!”

  CY:“你不是你以前人模狗样的写出来的吗!……你知道吗,It‘s all over now!”

  我:“知道啊,滚石的名曲嘛。第二张专辑12X5……”

  CY:“你他妈的去死吧!”

(0618)

  再次见到CY,我仿佛预感到了一场离别,一场悲怆。

  她依然全身散发着动人的光彩,即使在北京这样闷热的天气中,她全身依旧像沐浴在早春中,清爽而充满光彩,短裙下的双腿直的令人触目惊心。而我在这闷热的天气下却是灰头灰脸骚眉搭眼,这一副土鳖形象在她面前难免会自惭形秽,讪讪的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我由是相信,气质这东西是没法学的。

  我:“求求你了,大姐!你就在北京好好待着吧!你离开北京去他那儿对你对他都没有什么好处。为什么就不能好聚好散呢?!真是要了亲命了!”

  CY:“别废话!有烟吗?”强烈的阳光被街边的浓密的树枝遮蔽,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阳光照在CY的脸上,忽明忽暗。我心里说,这是一个美丽的夏天。虽然很闷热。

  我:“什么?我怎么会有烟,我又不抽烟。”

  CY:“靠!”吐出这个字以后,她接着说了四个字,但是只是嘴型在表达,没有声音出来。不过这四个字我很熟悉:MLGB。

  我:“你真的准备离开北京吗?不要这么冲动。”

  CY:“……我会再想一下吧……我得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有些事情一旦你认清了事实,你就永远没法否认、回避、自欺欺人了。我想起了一个比喻,我们曾经贪婪的挖掘着地下的珠宝,但是忽然挖出了一具头骨,虽然我们赶快把它埋回去,并且在上面种了树,栽了花,但是我们两个人心里都明白那底下埋的是什么。看见树,看见花,我们心里想到的却是地下那具头骨。我忽然觉得充满了莫名的怨恨,自己也说不清楚,我骤然加快了脚步,把她落在了身后。在转身的时候我回头看她一眼,她目无表情,那份冷漠看得我悚然一惊——这可能是我对北京这个夏天最后的一丝印象,虽然这个夏天好像刚刚开始。

(0620)

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吗?Tchaikovsky Piano No1-Trio for Piano,Violin,Cello in A minor(Op.50)

To kurt:

  我得承认,时至今天,在一些细微而具体的场景上,阴影和创伤同时存在。许多时候,有些节日,话语,场所,歌词,表情都会引发我不能控制的近似歇斯底里的情绪波动。

  崩溃也会上瘾。当那些绝望再次不断的涌过来,慢慢咀嚼,细细把玩,长久的惯性让这一切居然出现了一种快感。我几乎已经爱上了这种崩溃。王朔说,崩溃,就是回忆起以前的历次崩溃。说的够文艺,但这真的就是残酷的现实人生。

  在这爱恨交织的失意中,我承认,其中包括了爱情。但,远远不止于此。和爱情的竞争就是和这个残酷世界的竞争。许多细节,许多声嘶力竭,描述出来,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一场无病呻吟的滥情和装逼;然而,具体到某个个体内心里,它是如此的宏大,如此的细微而具体,不亚于一场惊涛骇浪。好在这些过往的细节不能或者也不必和外人道,所以,也免去了此刻我去残忍地交代那些细节。

  茨威格在遗书里面说:“我的勇气已经在太多次的颠沛流离的逃亡中消亡殆尽,我已经没有勇气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了。”此话诚然。我已经没有勇气和激情,也没有时间再用十年的时间去和一个男生慢慢了解,慢慢形成那种完美的默契和含情脉脉,那种天意人心的从容相随。是的,不可能了,这种情况对每个人一生都只能只有一次。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的那个人,不能和他在一起,这一生永远都充满了缺憾。每当想到这儿,我都感觉撕心裂肺悲痛欲绝。这种生命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辈子都不会愈合。

  我可以假装视若无睹谈笑风生地回避过去,我也可以假装无谓纵情声色去沉醉自己。但是心里确实知道,创伤是多么深刻而疼痛。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无动于衷。

  我很多时候无比粗暴的说我从未后悔过,但是很多事情走过以后,我发现我还是被后悔感深深的噬咬着,即使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了不可更改。但是,那十年的感情,十年间那沉淀得令人感动的情感就随着一声分手而轻轻的抹煞了吗?感情为什么会随着身体的疏离而疏离得如此令我触目惊心?这是真正的伤口,而并非来自因为他的懦弱而导致的外物对我的伤害。所以,你看,我现在靠谱多了,我尽可能冷漠无情恶心世故动什么不动感情张开双腿但永远抱紧双臂,只是为了不再在未来回忆的时候,同样充满了如此的悔恨罢了。

  我不过是不想再如此轮回罢了。

CY

CY:“收到了吧?”

我:“嗯,看完了。……你是从哪儿抄的吧?”

CY:“我操!”

遗忘是一件终生大事,得慢慢来……

  在资料馆看完电影,晚上8点半,我走进积水潭地铁站。准备赶回住的地方。
  我知道,此刻,离此处不远的另一个所在,缤纷男女正鱼贯入场,准备在喧嚣的音乐声中挥洒那些日复一日的莫名的激情,或者说是压抑。
  我在等车的时候,再次见到CY。其实我早就该料到,今晚,她会奔向这个现场。
  她很早就发现了我,但是她并没有招呼我。她只是站在空旷的车站中间,看着我走进地铁,直到我也发现她。我发现CY的眼神落寞而空洞。
  CY总是在每一刻都散发出令人颠倒的魅力,此刻亦然。丑陋的车站也仿佛因她而变得令人着迷。她依旧是平底白布鞋,黑色牛仔裤,白色上衣,即使在这寒冷的冬夜,依然穿得很单薄。短发。手中半截的香烟仿佛凝固在空气中一动不动,任凭丝丝的烟灰轻轻得洒落下来。我走到她面前,站住,取下耳机。此刻,两个方向都来了列车,人们匆匆上车,下车,车门关上。两侧车上的人们默默看着站立的这两个人,然后,车开走。空旷的车站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
  CY:“我和他分手以后,我几乎每天都给他发短信,但是妈的他从来都不回我!”
  我:“真受不了你这德行!一个男人你至于么?!”我心里已经想好了如何柔声的劝她,但是出口以后竟然是这样一句。
  CY:“但是,昨天,他给我回短信了。”伴随一道白色弧线,半截香烟落在铁轨中间,淡淡的烟雾散开,消失。
  我得承认,在一瞬间,我心理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只有5分半钟以后,伴随地铁驶入隧道,望着车外漆黑的空间,CY那永远独一无二的身影浮现在我眼前,我才认识到,当时我那种心底暗生怨恨,独自伤心,不满足但又无可奈何的心绪的正确说法叫做:嫉妒。
  我:“然后呢?”
  CY:“我竟然没有理他。”
  我:“你这是有病啊?!”
  CY:“半年来我一直盼望着他能给我发个短信;但是当他真的给我发了短信,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他妈的彻底废了!”
  我:“不会的。以后他还会给你发短信的,你到时候好好和他说。”说完这句,我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下完大雪后冰清玉洁一片美好的野外,自己也变得冰清玉洁也变的同样的美好了。
  CY:“你放屁!”在空旷的地下车站这都快形成回声了。
  站内打扫卫生的大妈回头看着我,一脸狐疑。我只能昂首挺胸,一脸无辜,同时作悲愤状。
  两个方向的地铁再次同时到达。我转身,带上耳机,进车。CY进入对面的地铁。车站内再次一片空旷。
  这时,一个中年人匆忙的奔向我这边的车门,一只脚刚踏进车门,又收回;奔向对面CY那个车门,在门前抬头看一下站牌,再次一脸疑惑的停住。这时,两侧车门徐徐关上,慢慢开始行驶。我和CY不约而同的注视着这个在“小径分叉的花园”里徘徊的人,都在瞬间感到悚然一惊。
  我透过车玻璃看CY最后一眼,她靠在车门上,背对车内,一手放在嘴上,看着车站内那个人,目无表情。就在车就要驶入隧道的那一刻,我绝望的发现,却有两滴泪水从CY脸上慢慢滑下。

让我们再一起回到南方

  我曾经和CY在很多莫名其妙,令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偶然相遇,而很多我们都经常出没,应该会多次相遇的地方,我们却从来没有碰过面,比如,某一个摇滚现场。
  今晚,我们偶遇于这个摇滚现场。我们的目光彼此相遇的那一刻,台上吉他铿锵,鼓点有力,灯光更是煌煌摇曳,如同梦幻。
  拥挤的舞台上,好几个乐队轮流上阵,都在翻唱国外某一个著名的英伦乐队的作品,这是一场翻唱演出。是的,我和CY终于在摇滚现场相遇,而且是一场翻唱演出,这很好,我和CY每一次的见面,我们彼此都是掩盖内心答非所问声嘶力竭满目疮痍一塌糊涂,这不正是一场翻唱的意义么?
  我站在第一排,站在舞台上看,右侧,也就是通常贝司的位置,靠在坚固的铁栏杆上,乐手就是我面前,触手可及。
  今晚,我很安静,面对咆哮的声浪,一起跳动的观众,冷漠而安静,当某一首熟悉的歌曲响起的时候,我会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唱,嘴随着旋律张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当身后疯狂的观众撞过来的时候,我就往旁边一让。
  我是在偶尔往身边观望的时候,发现CY的。
  她在我右边,也就是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和舞台上的主唱面对,和我隔了只有三五个人。
  我转头,看见她,她同时也转头看见了我。彼此的错愕也许只持续了0.1秒钟的时间,甚至更短,以致于发现不了彼此的那份错愕。我们在瞬间恢复了冷漠的对视。
  CY是和一个胖子在一起,男的,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虽然他们这一刻并没有说话,但是知觉告诉我知道他们是一起的。CY同样冷漠而安静的面对着这一场摇滚演出,冷漠的面对着乐队,观众。
  平底的白球鞋,蓝色牛仔裤,黑色衬衣,短发,全身简洁而散发莫名迷人的气质。她夹着一只烟,烟细而长,纯白色,她夹着烟的手一动未动,停留在空中,任凭烟雾慢慢升起,在快速变幻的灯光中呈现不同的颜色,白色,蓝色,黄色,红色,紫色,绿色。
  我们眼神都很冷漠,对望着,并不打招呼,我们的身体不断被疯狂的人群撞的左右跌撞,但是眼神却像钉子一样对视着,不离不弃。
  “I said maybe You're gonna be the one that saves me。”
  我们不约而同的随着人群唱出了这一句歌词。
  一曲结束,灯光暗下;亮起,CY已经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