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何方?——特吕弗“四百击”

  很早就看过《四百击》这部影片的介绍,这是一个我很感兴趣的题材,再加上出于对特吕弗这位电影大师的敬仰,所以从很久前,我就开始寻找这部影片;当前几天在网上看到有人发了这部影片时,我真的是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惊喜,迫不及待的下完以后,马上又迫不及待的开始来看。

  《四百击》,或者说是特吕弗,当然没有让我失望,埋没在世俗中昏沉太久的一颗心再次苏醒,成长过程中的那些阵痛再次唤醒了我,让我痛楚不已。勾起的不仅是过去的悲哀,更让我看到了自己无望的未来。

  “四百击”译自英文“The Four Hundred Blows”,而后者又译自法文“Les Quatre Cents Coups”,该俚语的意思是“青春期的强烈叛逆”,所以这部影片译成“无因的反叛”也许更好,更符合影片的主题。

  这部影片拍于1959年,是特吕弗的第一部长片,带有明显的半自传的性质,特吕弗在影片的开始把此片献给安德鲁.巴赞,更可以从中看出特吕弗拍此片的动机——祭奠他自己童年的伤痛,祭奠一代人不可逃避的伤痛,因为童年的特吕弗正是像影片中的安托万一样家庭不睦,是巴赞给了他失去的父爱并把他培养成为法国乃至世界新浪潮的旗手。刻板的学校教育体制,对学生有偏见的无聊老师,无视孩子感受的家庭离异,父母把孩子作为攻击筹码的家庭争吵,残酷无情而没有一丝爱心的少管所和警察局,还有这个冰冷的社会,是的,这个冰冷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的社会,所有这一切,再次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从中再次看到了我的过去,我的一些朋友的过去,我这一代人的成长历程。历史是何其的相似,即使半个世纪已经过去了,今天,我们还在不同的时空上演着安托万的悲剧——不同的剧情,相同的结局。

  作为电影史上“新浪潮”运动中最突出的导演之一,特吕弗正是从这一部《四百击》开始了他的“新浪潮”电影人生,这也奠定了他的作品始终关注的主题:大多以妇女和孩子为主题,通过这些“小”又私人的题材来关注现代社会中人类的存在状态,特别是知识青年的心理。这一拍于五十年代的作品无论从拍摄技术还是主题意义的挖掘都让我震惊不已。

 

  这部片子中,特吕弗展现了他卓越的镜头调度功力,比如,影片开始一长段巴黎街道的描述,特吕弗采用了低角度的仰拍手法,我们视线的极度低下位置使得巴黎的街道在此刻有了另外一种含义;而在体育老师领学生在街道上跑步时,特吕弗采用了高角度的俯拍手法,我们可以从一个高角度全面地观望到队伍中的学生如何一个一个的逃离队伍,一切显得可笑而不失滑稽。

  安托万被他继父“大义灭亲”,送进少管所,心理辅导专家对它进行了一次审讯,特吕弗以镜头取代了安托万面前的心理学家,屏幕前的观众充当了审判者(在《罗生门》中,黑泽明运用了同样的手法,给观众一个自己来剖析我们人性的机会),面对一个13岁的少年,观众第一次进入到了安托万的内心深处,心理学家的审批成了这个社会对他的终极审判,而我们就是这个社会!而在影片最后,特吕弗给了安托万一个面部的特写,在这一被后世无数电影评论家以及普通人津津乐道,奉为经典的镜头下我们看到的是一张幼稚而迷惘的清晰的脸,这一面部特写在大海边定格,那双迷惘的眼睛深深的刺穿了我的暧昧的外表,我可以感觉到我心中的痛在这一刻变得崩溃。

 

  安托万从始至终都在受到这个社会中的各种体制的压抑。

  由于安托万的母亲是在祖母的劝说下婚前生子,所以始终对他缺乏母爱(特吕弗的真实写照),而安托万的继父脾气暴躁,对他完全不抱希望。父母经常在安托万“入睡”后吵架,屡次提及要将他送到寄读学校。和太多不幸家庭的父母一样,在这种时候,孩子成了无辜的牺牲者,成了他们争吵的筹码。安托万对这一切表面上给我们一种放任的态度,他仿佛看穿一切,宁愿一个人封闭孤独下去,然而,我们还是看到了他对家庭幸福,父母之爱的盼望,相信这是每一个孩子都想得到的。当安托万无意中在街头看到他母亲和另一个男人偷情之后,他母亲开始间接的贿赂他以保证儿子守口如瓶。其中,一次为了展示她对儿子的“爱护”,她努力压下丈夫对儿子的怒气,全家人一起去看电影,在回家的路上,一家人走在一起,这时我们看到了安托万脸上洋溢的难得一见的笑容,我们听到了安托万,一个13岁的孩子应该拥有的幸福满足的笑声,我们看到了他的另一面:真正的一个孩子的一面。虽然这一幸福是如此的短暂,如此的微不足道。其实,一个孩子的要求是很低的,也是很容易满足的,但是,为什么有太多的父母给不了这一小小的要求呢?这是一代孩子的悲哀,还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本来面目?

  安托万所在的学校,应该是初中吧,真的是和我曾经上过的初中学校一模一样——老师刚愎自用的断定,放任随便地对学生的惩罚,缺少责任和爱心的刻板的教学。在一种变态的体制压抑下,学生没有学生的样子,老师没有老师的样子,学校当然也变得面目全非了。安托万的老师始终对他有很大的偏见,对于他光芒一现的文学才华,给与的不是鼓励与引导,而是无情的讽刺和嘲笑(这也一如《迷墙》中,老师对Pink写出的诗句的无情嘲讽!),一气之下,安托万决定不再去学校,不再回家,他逃到大街上。

  在大街上,没有父母的吼叫和争吵,没有了老师的教化和嘲笑,看上去这儿好像是一个让他欢乐的地方,但这种游离于家庭的欢乐毕竟是脆弱的,他不能避免地要面对饥寒交迫的威胁,随时被人欺骗的危险。无法承受难熬的饥饿,他只好去偷牛奶喝,去他的继父的办公室偷打字机卖钱。社会,在一个少年眼中已经过早的成了一个扭曲,变形的世界,当他去游乐场玩一种“转筒”的游戏时,这一象征暴露无遗。他和其他几个游客紧张的靠转筒站着,而其他的游客在上方围成一圈朝下看。转筒转起来时,离心力使安托万双脚离地而贴在了筒壁上,他费力的挪动身体,使头朝下倒立起来,于是他眼中的观众也倒立起来,旋转模糊起来。这里的寓意在于,即使在安托万最快乐的时候,那个隐形的体制也在强有力的控制着他,只有换一个角度,他才能看到,或者说是无力的嘲笑,成人社会的反常,变形,扭曲。

  安托万偷继父办公室的打字机后,不能卖出去,于是他决定再送回去,被人抓住,他继父怒不可遏,无情的把他送到了警察局。不光他的父亲,这时候,她的母亲表现出来的也是让人寒心的无情和冷漠。这一国家机器的出现可以说是社会压制的最高点。最后,他和别的罪犯,还有妓女一起,被漠不关心的警察带走,他被送到少管所。特吕弗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来拍摄小安托万在警车上这一段,拍得不温不火,却让人目不忍睹,欲哭无泪。在夜晚繁华的巴黎街道上,伴随着华灯初上的绚烂,透过车后的铁窗,安托万目无表情的望着警车外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和他关在一起的是一个不知细节的罪犯,几个放肆的妓女,安托万紧靠着铁窗,双眼无助亦无望。他天真地试图让自己装作坚强,装作漠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就在他转脸的那一瞬间,借助路灯的一丝光线,我们看见,黑暗中,一行眼泪流下他还稚嫩的脸庞。在那一刻,我的心也有如那一行泪水,变得粉碎,再无希望。

  在少管所,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更加冷漠,更加残酷的压抑体制。我只能说是,什么都没有,是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温暖,没有亲情,没有一个人生——即使是有污点的人生——所应该有的一点东西。在这儿,安托万完全被这个社会所抛弃,少管所,这儿不是对人的施恩的教诲,而是对人更深度的抛弃,甚至他最好的朋友雷尼都只能和他隔窗相望而不能相见,这正如杨德昌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最后小四的好朋友小猫去监狱看望他,让警察把一盘他自己唱的猫王的歌曲交给小四,在小猫转身离开时,随着那盘猫王的磁带被监管人员漫不经心的扔进垃圾箱,一代人的青春就以这样的方式惨淡收场。而安托万的童年,也在无情的少管所里永远的悲哀地结束了,只是在他的童年中,经历了一场小地震(Little Earthquakes),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留下了一些的痕迹,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

  少管所里心理学家的提问成了安托万对我们的唯一一次正面的剖析。

  (心理学家)“你父母说你总是撒谎?”

  (安托万)“噢,我撒谎?我想有时是吧。那又怎样?有时当我说真话时,他们总是不相信我。所以我宁愿撒谎。”

  ……

  (心理学家)“你为什么不喜欢你妈妈?”

  (安托万)“他们没有钱时就会把我寄养在别人家里,我和祖母一起生活过,那时她已经衰老,不能照顾我了,我8岁时,我才和父母一起生活。妈妈不喜欢我,总是没有理由的吼我。在家里,他们总是争吵。……”

  ……

 

  当那些象征着童年的美好,甜蜜被一种无望所折磨,这标志着青春的彻底结束,我也在那一刻被彻底击中。我不断的与往事遭遇,几乎忘却了我自己。特吕弗的《四百击》透露出人生的无奈与人性的哀婉,对于这种人生状态,他感到憎恶,又感到同情,充满着温情的悲凉。所以,特吕弗的激愤,不是指向别人,而是指向人所生存的这个时代,这个空间。

  我有一些朋友,他们曾经或者是现在正在走一条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这样一种过于残酷的人生路,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伤痛,但是,我知道,他们却没有为他们当初的选择后悔过,当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们显得冷静而坚忍,那同样是一张无望而无求的脸,通过他们,我知道了另外一种别样的人生,一种他们自己选择的同时是没有别的选择的人生,对于年少的他们显得过于残酷的人生道路,那些令我唏嘘的残酷的现实,使我无语,我觉得我人生的那些理论在他们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因为在我们大多数人面对的这个富丽堂皇的世界的背面,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我们所不能体会的世界,它介于黑和白之间,那是一个灰色地带。正是有许多人,包括我那些从很小就开始拿生命赌一生的朋友,历身其中,用童年,用青春,甚至是用生命体会着其中的酸甜苦辣,在他们面前,我感到的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而生命对于他们,也许却是一种无法承受的重。

  总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力量孕育在年轻人依然稚嫩的身体深处,然而这种力量又是如此的脆弱,当我们试图放纵这种力量去对抗这个世界时,留给我们的,却往往是一生抹不去的伤痛,印迹。

  这就是无因的反叛吧。

  所以,我从来不会去解释何谓“正途”,我也从不会肤浅地给“正途”下定义,不仅我给不出这个答案,我也不想去给出这个答案,虽然我一直会去思考:到底什么才是一条“正途”?《女人香》中阿尔.帕西诺扮演的那个失明的上校,当他被正统社会所抛弃时,他开始走一条正常人眼中的“邪路”;然而当这一貌似邪恶,粗俗的叛逆者和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遭遇时,在那一刻,我们知道了,“正途”和“邪路”之间只是一念之差。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荒谬的,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人人在从事着无耻可鄙的事情。

  特吕弗无疑也要思考这个问题,他无疑也在关注着这个社会上的灰色地带。

 

  经过一系列的动因积累,安托万终于决定采取行动——逃离少管所。

  逃离的过程,在特吕弗眼中,在他的摄像机下,是一个奔跑的过程。

  有很多种奔跑,安托万(抑或是说特吕弗?更确切一些)这一奔跑,无疑真正的打动了我,特吕弗的摄像机跟随安托万跑过少管所,跑过山野,跑过村落,跑过河堤,终于来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大海。我见过很多的奔跑,我也见过好几次大海,然而,这一次,这两个词所暗示的故事却让我不知所终。我跟着一个13岁的男孩,逃出少管所,不停的跑,不停的跑,直到海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他径直跑到海水中,海水漫过他的双脚,他没有任何感觉,一言不发,只是朝我们走来,直到我的跟前,转头,困惑而忧郁的看着我。在这一“世界的尽头与冷酷仙境”,他不知所终。镜头定格在这张脸上,影片以这样一个面部的特写而结束,特吕弗以这样一种迷惘和困惑而结束了这一无因的反叛。

  奔跑,成为他内心渴望的外在宣泄;大海,是他梦寐以求的“完美世界”。然而,当他最终踏上海滩,面对的的却只有一片迷惘。

  特吕弗在这一作品中,对于社会的失望和对个体的同情表达的淋漓尽致,却又充满了深沉的思考。前者无目的的荒谬的摧残和后者无奈的挣扎形成了强烈的矛盾冲突,并最终导致了个体的毁灭。

  社会不曾为谁改变过,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反叛者,逃亡者。从奥斯卡到安托万,从Jim Morrison到Kurt Cobain,从兰波到海子,他们都在以自己脆弱的力量反叛着这个世界,逃亡这个世界。从他们身上我们看到的是流不尽的鲜血,决然却无望的生命。

  即使太多的鲜血,依然洗不净这个肮脏的世界;太多的生命,依然不能惊醒麻木昏沉的世人。

  所以,我们,逃向何方?

  我,依旧没有答案。

  我,还在寻找。

Why do we crucify ourselves everyday?

Why do we
Crucify ourselves
Every day?
I crucify myself。
Nothing I do is good enough for you。
Crucify myself
Every day,
And my heart is sick of being in chains……
 
 
         许多人唱我们的青春是一弯盛开的花朵,但是,许多人的青春还没有盛开就凋谢了。
浓稠的汁液洒落在洁白的长裙上,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痕迹。
 
         在我眼中,Tori Amos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女性,这位留着一头如同火焰一般火红长发的女子,用钢琴抚慰着生命中的不幸,用歌声抗拒着生命中的重量。她不同于Janis Jopin的无望,她是怀有希望的,当然,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也许本来就不该让我进来
你应该把我拒绝在大门外
最好不要怪我把你伤害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未来
可善良的人你打开了门
现在一切都被破坏
我奇怪我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你不必原谅我我比你更悲哀

那道门已经被破坏欢乐再也回不来
那道门已经被破坏欢乐再也回不来

就要离别的时候我并不想走
顾盼左右只盼望着你挽留
这是最后一回谈论到爱
从今以后我将不会再来
我听到了哭声绝望的声音让我心里很难受
犹如刀在割流的血很多
该如何安慰你已经无话可以说

那道门已经不存在欢乐再也回不来
那道门已经不存在欢乐再也回不来

我奇怪我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该如何安慰你只能重复着一句

和你在一起多美好就算什么都得不到
和你在一起多美好就算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