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私语

这几天在看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

里面有这样一个情节。书中有一个人物叫老詹,其实是一个意大利人,在延津,也就是小说的发生地,进行传教活动。

老詹一生很失败,但是却又信仰坚定,乐观奋进,颇有虽万千人吾往矣的英雄悲情气概。他很年轻就来到中国传教,大半辈子的时间只是在延津发展了8个信徒,并且这8个信徒也谈不上坚贞不渝,多数不过是怀着世俗的利益目的才跟着老詹信了教。就像男主角杨百顺,因为生活实在没有了着落,为了生计才跟了他,但是后来发现老詹并不能给他一个生计时,也就离开了他,完全谈不上什么信仰的问题。刚到延津,老詹踌躇满志,自己出钱出力,建了延津的一座教堂,但是后来教堂却被县里占用,先后当做学校,练兵场之类的,老詹多次索取未果,导致老詹一把年纪了只能委身于一座破庙。即使如此惨了,老詹依旧每天风雨无阻地四处跑,去传教。

老詹在意大利的家乡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只剩一个妹妹,他们偶尔通过书信来往。老詹对妹妹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在这边传教很成功,信徒无数,教堂高耸。他妹妹对自己的哥哥充满了憧憬,是一个英雄一般的存在。

在老詹73岁的时候,他去世了,他都没能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教堂里,而是狼狈地死在那个破庙里。

老詹死后,只有他那8个信徒象征性地区给他料理后事。主人公,一生都狼狈不堪,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杨百顺也去了。在众人离开后,杨百顺在老詹生前睡觉的破烂草堆中发现了一张图纸。

图纸是一座教堂的设计草图。是老詹亲手设计的,很大,很宏伟,比现在这个教堂好大很多,并且镶金镀银,很堂皇。然后,杨百顺无意中发现,在这张图纸的背面上也有东西。确是老詹书写的五个字,这五个字叫做,恶魔的私语。

杨百顺看到这五个字就怔住了,他并没有完全理解老詹写这五个字的意思,他只是想到了自己狼狈的一生,然后隐隐觉得有一些恨在心里。是的,恨。

我看到这儿也像杨百顺一样,我也怔住了。我同样也没有完全想明白这五个字的意思,但是,它还是让我有一种很难说明白的感觉,我觉得眼前的这五个字充满了力量,这是文字的力量,那种微妙的难以说出口的文字的力量。

 

午夜之子

我查了一下,萨曼·鲁西迪并没有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但是获过布克奖,英国文学的最高奖项。鲁西迪和石黑一雄以及奈保尔三人被称为英国移民文学的三雄。后两者文字都比较写实,而鲁西迪和他们完全不同,鲁西迪是魔幻现实主义。

一说魔幻现实主义,联系起来的一般 都是以马尔克斯为代表的那帮拉美派作家,拉美也是视为魔幻现实主义的理所当然的发源以及发扬光大之地。印度,细想一下,印度是适合魔幻现实主义的,各种的乱力怪神,复杂的宗教背景,各种古老的传说,但是自古以来印度文学并没有理所当然地走向魔幻现实主义的道路,或者,准确地说,现代文学意义上的魔幻现实主义。印度不缺少的,和中国一样,是源远流长的鬼怪志异,古老传说。

鲁西迪是印度真正现代文学意义上的魔幻现实主义,和拉美文学很像。然而,鲁西迪又是纯印度的,这才是鲁西迪最伟大的地方。鲁西迪的魔幻源头完全来自于印度的传统神话,人物超现实的色彩来自于印度神话中那些形形色色的神。然后这种描写植根于印度大陆,都和印度历史,印巴冲突,宗教斗争,政治分裂等一系列印度事件紧紧关联,它是纯印度的。同时,鲁西迪的想象力之丰富令人赞叹,如同“午夜之子”,实在是读起来令人非常过瘾的一件事,乱力怪神丛出不穷,离奇巧合环环相扣,鲁西迪又不会想有些拉美作家那样晦涩难懂,他是通俗的,世故的,又是庄严大气的。

鲁西迪本人过于激进,在政治上,在宗教上。这让他有很大可能斩获诺贝尔文学奖,但是同时,他又太过激进了,这又反过来制约他走向诺贝尔文学奖吧。

在“午夜之子”的结尾,鲁西迪说,“他们既不能安宁地活着也不能平静地死去,这一切正是午夜之子的特权以及对他们的诅咒。”这应该是作为殖民地一代印度大陆的困境所在,也是鲁西迪这样的印度裔移民作家在苦苦试图走出的困境,这也是鲁西迪文字的魅力所在。

当我们喜欢一个作家时喜欢他的什么

前几天在广州出差的时候,一个人在酒店看完了奈保尔的那本“大河湾”。写得非常好,一如既往得好。作为一个印度裔,奈保尔出生在非洲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这个地方先后是西班牙和英国的殖民地,后来独立。祖国家园的曲折“身世”,让奈保尔这样的寻根作家陷入困惑,他们在非洲和英国都找不到自己的家,而传统的印度文化也早在他们身上失去了根基。精神上的漂泊成就一部又一部这样伟大的作品。奈保尔写出了“大河湾”这样充满精神思考的移民小说,更写出了饱含深情感人至深的“米格尔街”。

看完以后在网上查这本书一些资料,结果无意中看到了奈保尔的一些个人介绍。我虽然狂热的喜欢他写的书,但是完全不清楚他的为人,也没有试着去了解这个人私下的一面。结果一看,这位来自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这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国家的伟大作家完全是一个人渣、恶棍!脾气暴躁、为人恶毒、自私小气、种族歧视、折磨妻子、殴打情妇,人品真是烂得一塌糊涂!然后想起那温情脉脉的“米格尔街”——那本书曾经把我看哭了——当下难免还是有些唏嘘的。

然而也就仅限于这份短暂的唏嘘了。奈保尔为什么就不会是一个人渣呢?一个写出伟大文字的人就必须是一个谦谦君子吗?人品差文字就肯定差吗?当我在看奈保尔的时候是在看奈保尔的什么?

那些写出迷人文字的伟大作家,那些陪伴我读过无数岁月的摇滚歌手,那些创造了醉人光影的导演,或者,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如果喜欢他们,还是多关注他们的作品吧,我们经由他们的作品认识他们,那么我们自始至终也应该关注于他们的作品,而不是个人品行,私下生活。虽然人总是难免滥情,难免由作品及人,倾注浓烈的个人主观色彩,这也是人性,得尽量克服。对于作品之外的个人人性还是持一个保留的态度吧,成为脑残粉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人都那么回事,别执著。

这时对那时错

这一次的北京国际电影节,因为抢票环节改善了很多,所以我也抢了几场,去影院看了几场。

昨晚在资料馆看了洪尚秀的“这时对那时错”。感觉很好。

我一直觉得,洪尚秀的电影只适合一个人,并且是一个男人,避开所有的人,特别是自己的爱人,然后窝在屋里默默地看,然后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伴随着男主角猥琐的小心思,自己也在内心慢慢琢磨,共鸣,然后羞愧,然后因为是一个人,这份羞愧就可以默默地藏起来,好像只有自己知道一样。这次,在影院,“大庭广众”之下和这么多人一起看,然后这份尴尬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甚至所有人一起体会这份尴尬,说实话,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因为这部我不久前刚看过,剧情非常熟悉,所以这次我得以非常轻松非常惬意地重看,窝在影院椅子里,仔细揣摩那些对话,仔细研究两段台词的对仗,真是乐趣无穷,矫情一点说,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曾经对电影的那份单纯的敬意已经弄得快没了,我们甚至开始嘲笑这种敬意,嘲笑现在那些曾经和当年的我们一样单纯的爱电影的人。我知道这种趋势不可阻挡,只不过在心里我还是默默地告诫自己,永远爱电影,永远对电影保持敬意,也永远对那些爱电影的人保持敬意,即使是矫情,即使是装逼。

Gimme shelter

昨天下班后照常坐地铁回家。已经多少年如一日。

进入地铁站,刷完卡,正要走向地铁门口的排队区域时,在广阔的大厅中央那一排钢铁排椅上,我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注目一看,一同事。不是很熟但也不完全陌生,属于那种迎头遇上应该打一声招呼的友好同事。

因为离得有些近,我不由自主地要上前一步打一个招呼的时候,我忽然止住了脚步,我默然地发现,一个招呼好像有些多余甚至不应该。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低着头,并没有看见我,事实上是没有试图去看任何人,也不像在等人,只是那么默默地坐着,即使没有正视他的目光,他浑身已然散发一种茫然无计彷徨四顾的气息,放佛想让那无穷的烦恼慢慢地蒸发,消散,迎来一点积极正面的思绪。我忽然明白了,他只是想静静地一个人待一会,即使是在这么喧嚣杂乱的地铁站,他应该不希望任何人去打扰他。

我静静地退步,换个方向,去等地铁了。站在排队线上,我偷偷回望,他依然姿势未变地坐在那儿。我上了车,车慢慢开动,我再次望向他,他终于抬起了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真的是好很长的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也走向了地铁门口,准备要回家了吧,走得很慢很慢。那无助茫然的眼神令我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