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口的夜晚

我已经很久没有走在凌晨的五道口了。

之前——这真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字眼——我可是经常,可以说是频繁出没在五道口的凌晨,领略喧嚣繁杂过后,另一个样子的五道口,基本是平静,但是暗潮汹涌,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每一个孑孓的身影,或者说,即使马路牙子旁边那些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子,全都充满了故事,引人遐想。

那时候,凌晨时刻,从D22出来,我都选择慢慢走回住所,短短的成府路,从来不缺乏行人,当然,不会是白天的拥挤,只有三三两两,悄无声息。偶尔也有一些尖利的声音响起,那是喝醉了之后的发泄,那是情侣间的争吵。不时会有文艺青年从身边同样的路过,谈论着那些煽情、装逼但是又令人温暖的话题,更多的是背着吉他的乐手,可能更从D22,13 Club散场吧,匆匆离开五道口,回到住所,可能只是这个冷漠的城市中一个寒酸的住所。然后,即使此刻,你还能在路边找到吃的,当然那只是几个固定的摊贩,煎饼果子,鸡蛋灌饼之类的,也就这些了,这是专门等待着这个时刻才散场的五道口文艺小青年呢。

那个时候的五道口,有点寒酸,有点温暖,没有现在这么时髦,这么妖娆,这么匆忙,令人猝不及防。

我今天,在凌晨5点左右走在五道口的街道上,转过王庄路,还是熟悉的成府路。

感觉,五道口还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地方,仿佛这一个陌生的夜晚,发生了太多故事,随着一会太阳的升起,这些故事就永远的抹去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马路牙子上依旧有撒乱的啤酒瓶子,见证了五道口混乱的夜晚,我甚至在路边看到一张沾满了鲜血的纸,在没有风的路上微微颤动;然后行人还是很多,不同之处在于,夜晚混迹在五道口的再也不是那些寒酸的文艺青年,摇滚青年,而是一些时髦、喧嚣的夜店出来的年轻人。我的最爱D22早已不复存在,如今,五道口是酒吧、夜店的天下。来自这个城市的天南地北,操着不同语言的年轻人,当黑暗降临时纷纷涌入五道口,用一个通宵的时间发泄那些过剩的精力,就如同,那个时候我选择在D22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晚。

这个时候夜店走出来的年轻人,言行喧嚣,衣着夸张,很多醉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再也不是我曾经熟悉的那一批人了。我一个人匆匆走在同一条街道上,和这些年轻人擦身而过,已经形同陌路,各自一方了。在他们眼中,我可能已经不合时宜了吧,如同我看着他们,也感觉,有些东西已经离我远去了。

五道口依旧美好——或者,如果,你觉得五道口从来就没有美好过,那么现在它也还是老样子,同样的不美好——只是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那些五道口曾经的年轻人们,你们现在在哪儿?你们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或许,这种事情,不去想也罢。

茨威格写亨德尔

今天看了茨威格的“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中关于亨德尔如何写出“弥赛亚”的那篇。

这篇名为“亨德尔的复活”的文章记述了在伦敦穷困潦倒的亨德尔,作为一名作曲家,事业频频受挫不被认可,而且受到政治因素的牵连,不断遭受排挤,他的生活和精神都陷入了绝望的境界。这时,他收到了请他谱曲的“弥赛亚”的唱词。在半夜时分看到唱词,亨德尔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的共鸣,由此颓废的精神再一次得到振奋,灵感也喷薄而出,历经三个星期如同入魔般的伏案谱曲,一气呵成,终成神曲。首演大获成功,再也没有人敢鄙视他了。

就像茨威格写其他的传记以及历史事件一样,茨威格写得热血澎湃,细节丰富,极具感染力,读罢让人也跟随亨德尔那样,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写得好看。但是,缺点也是很显然的。

茨威格把真实人物,或者历史事件,也当成小说来写了,感染力有余,但是严谨不够。

我开始看茨威格的这本“人类群星闪耀时”,是由于看了斯蒂文·朗西曼写的那本“1453: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然后知道茨威格在“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中也写了一篇关于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的文章。对比着看完以后,就发现,朗西曼写的是严谨的学术性文章,而茨威格的则偏小说。

作家写这种学术性文章总是难免会有这种尴尬。写得足够好看,非常具有感染力,更能吸引人去看;但是,往往夹带太多私货,按照自己的情绪发挥一些小细节。所以,看当然可以看,但是心中最好存一个计较,别拿小说当做历史去考证,如果真要考证严谨的历史,还是单独找一些严谨的学术性文档另行研究吧。

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龙应台写“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章怡和写“往事并不如烟”。(咦,怎么全是女作家?)

讨厌一切令人觉得尴尬的事情。比如,闹洞房,很low逼的公司年会。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挺孤独的,很多时候,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往往是一些很虚幻很脆弱的东西。

阅读,再怎么说,也是一件私密与沉默的事情。所以,阅读,并不总是需要和人去分享。

当你的祖国母亲受辱时——据说是这样子的——你相应祖国的号召,你去抵制乐天,你去韩国运动员楼下放鞭炮,你发誓不去韩国旅游了,你不买韩货了,你还要去砸韩国牌子的汽车;这一刻,你觉得热血沸腾,正义凛然。当你的真正的母亲受辱时——直接被人用鸡巴打脸,是真的鸡巴——你向你曾经为之付出激情的祖国求救时,祖国只是来看了一眼就离开了,当你忍无可忍也无处可以求救时,你再次热血上涌,捅死暴徒,然后,然后祖国判你一个无期。

我是一个没有天分,而且,懒惰的人。必须承认这个事实了。

我听了PJ Harvey的新专辑,已经不在惊艳了,不好听;我听了The Jesus and Mary Chain的新专辑,也平庸了,不好听了。总有一天,我们就可以这样淡定地接受这些失落。不在激烈。

帕特森

可能不愿意承认,因为太过煽情,太过装逼,但是,不可否认,贾木许是多少文艺青年的最爱啊,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从80年开始的“漫长假期”,一直到05年的“破碎之花”,可以说他的每一部片子都让我心爱不已,这种爱,更难得,因为这是一种心心相惜,从心底觉得找到了共鸣的那种宽慰之情,看罢,心爱而又欣慰。

从“破碎之花”往后,贾木许开始拍一些“怪怪”的片子,这就是中间的“控制的极限”和吸血鬼题材的“唯爱永生”。这两部片子虽然都值得琢磨,但是却令文艺青年们费解了,特别是那部“控制的极限”,不在于它多么的晦涩,而是在于,文艺青年在它身上找不到曾经的共鸣了;之前贾木许是天堂陌影,是灵魂异客。

但是,去年,贾木许拍了这一部“帕特森”,A-Ha,居然把我看哭了。

帕特森是一个公交车司机,他的生活可以说是很乏味,也很贫穷。他生活在一个破旧单调的小镇上,然后他干着朝九晚五的很机械的工作,然后,然后就几乎没有了。然而,就是这样一种日子,帕特森过得诗意盎然,对的,就是诗意盎然,因为他喜欢写诗。

好吧,这剧情很扯,很做作。反映到我们能想象的现实世界里,这样的剧情,这样的一种生活更是很扯,或者说,太装逼,不切实际。

贾木许功力还在,所以,一个如此乏味的故事,不,根本就没有什么故事,然后还重复拍了七遍,从周一到周日,重复了七天,我却依旧觉得美好,就在观影的那短短的两个小时里,我完全沉浸于这个刻意营造的做作的故事,它让我临时忘记了现实世界中那已经崩坏的生活,让我在这短暂的瞬间再次相信了世界,相信了生活,放佛,我就是那个帕特森,虽然贫穷虽然乏味,但是依旧那么美好,活的心满意足,幸福,美好。

时至今天,我早已知道,生活不是诗,更没有什么远方的幻影。多数时候——这个时候放佛越来越多——我都麻木地奔走在熙熙攘攘而无聊的路上,拥挤在那么准时一秒不差地无情奔跑的地铁上,望着这个越来越冰冷的城市长出一口气,发出无声地叹息,我越来越怕,怕我会失去那些我曾经在乎地东西,那些我曾经发誓永远都不要放弃的东西。然而,生活令我很摇摆,令我底气不足。

与其说,我是喜欢贾木许造的这个装逼的故事,不如说是,我借着帕特森,在做最无望地挣扎,但是不会付诸任何实际行动的挣扎,像一个缩头的乌龟。对抗这个无聊的世界,我可能已经提前失败了,只能意淫了,借着帕特森意淫,不然还能怎样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变成了这样,这样的无聊,这样的无能为力,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喧嚣那些年轻时候说过的话,不在想象那些也像诗一样美好的东西。我放佛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了。

三十年前,永濑正敏,颓废,敏感,绝望,带着自己的女朋友,跨越大半个世界,来到孟菲斯,猫王的故乡,进行一场朝圣之旅;三十年后,永濑正敏,西装革履,面容慈祥,一个人,跨越大半个世界,来到帕特森,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的故乡,进行另一场朝圣之旅。三十年的时间改变了什么呢?从颓废到平和,从敏感到安详,从绝望到接受。

因为我们不是帕特森,因为我们再也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帕特森了,所以,所以我们喜欢帕特森这样一部电影,只能这样了。

猝不及防

虽然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

虽然,我心中活着的还永远是那一个骄傲的年轻人

但是

现实一再进逼,我不得不绝望地承认,

我已经老了

我再也不是那个曾经的年轻人了。

“我恨死二十年前那个送信的了,他害了我一辈子。”

生而为人,对不起。